第53章 告白【三更合一】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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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苦坐在后院台阶上,伸出巴掌来由无妄给她涂着烫伤膏,低垂着眼,一言不发。

“你们师徒俩,拧起来倒是一样一样的。”无妄好笑。

“他有什么好拧的。”阿苦嘟囔,“哪件事儿不顺他的心啊。”

无妄顾左右而言他:“你这药膏着实好用,哪天再给我配一副?”

阿苦却盯着他:“那你告诉我一桩事儿。”

无妄警惕道:“什么事?”

阿苦垂下头,想了想,“你与我说说,你头一次见到我师父的情状吧。”

无妄松了口气,“这个好说。那是太烨四年的秋天,在那之前,公子身边是一个人都没有的。

“他独个儿住在考星塔上,足迹不出司天台,甚至不出仓庚园。

“大概也是那时候起,公子开始生病,圣上便让我来照料他。

“第一次见他啊?那是在仓庚园的门口,我等了足足一整日才见他出来,他一愣,说:‘你做什么?’”

白衣黑发的少年,双眸如两汪冥界的幽泉,静静地凝望于人之时,仿佛能勾走这世上一切庸俗的魂魄。无妄说不清楚,他只觉那时候的公子比如今看来要危险得多,或许这也是圣上拨他过来看着他的原因吧。

他当时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,说明来意。少年抿紧了薄唇冷静地听他说完,才道:“我不需人伺候。”

他陪着笑道:“怎么会呢?圣上关心您……”

“我不想让圣上知道的事情,他便是派整个金衣侍卫队来也窥探不到。”少年冷冷地道,“我不若自闭仓庚园中,圣上总可满意了吧?”

他怔了怔,“您这是何必……圣上并不是……”

少年却已不耐,径自举步,与他擦肩而过。

“回去告诉圣上,”微漠的冷笑,“我每日都按时服药。”

无妄呆了很久。

“太烨四年……”阿苦突然抓住了他的臂膀,拼命摇了摇,“我来偷了一次梨,圣上就把你派来了?然后,然后司天台的墙还加高垒厚了对不对?还添了许多侍卫对不对?——太烨四年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!”

“太烨四年,你翻墙进署里,偷走了十几只梨。”

一个冷冷淡淡的声音截了进来,沁得阿苦心头一颤。她下意识转头望去,师父已一身疏疏落落地迈步走来,目光深深浅浅地投注在她身上。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理应还在生他的气才对,“哼”地一声转过了头去。

她求他的时候他不记得,现在他记得了,她……她却不稀罕了!

无妄讷讷地站起来,“公子。”

未殊静静地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本无更多意味,却令无妄莫名地胆战心惊。

公子……已经想起来了。

他想起来了多少?

“你下去吧。”未殊低声道。那声音似宽容的喟叹,无妄于是知道,公子已经想起来自己的身份,自己是被圣上安插在他身边的……

也许,自己马上就该离开司天台了吧。

公子并不愤怒,也无失望。公子一向是如此的,就算荧惑守心,彗星昼见,天雨血,石生水,他也不会有任何的动容。

更何况他一个小小的、无伤大雅的卧底呢?

无妄走后,院中只剩了未殊与阿苦,一立一坐,都不说话,长长的白石台阶前落了许多柳絮,有些软绵绵地拂在人身,教人心头无力。天际流云澄澹,那刺目的日光竟然也因而变得缠绵而破碎。

“阿苦。”未殊唤了一声,而后,才迈上前一步。

阿苦突然噌地站起身,闷头往门后跑。

那却是连接至仓庚园的月洞门。她全没注意,满脑子只想着逃离这里,逃离师父,再也不要被他那样看着,再也不要听他那样说话,再也不要……她一头跑进了仓庚园,甚至没听见身后师父突然急遽起来的呼声。

“别——”眼见那小小人影刹时消失,未殊不假思索便追了过去,仓庚园中的阵法是他自己设下,几乎是用尽所学,极难、极危险——

那是他用来对付……
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
阿苦还未走几步,便感到灼热之气扑面袭来,再行片刻,眼前竟现出一片火海!

呼啦一下,火墙噌噌窜上五六丈高,她抬头望去,竟似攀摩青空。她未注意间,火海已将她四面包围,却并不急于吞噬,她的呼吸渐渐困难,可是她灵台清明,她知道这不过是障眼法。

但她仍不敢往前走。

火海中竟渐渐现出了一个扭曲的女人的影子。那么悲哀,却又那么美丽。她站立在大火之中,天青的纱裙,素边的折袖,火风吹得她衣发都轻轻飘扬起来,她回头,素净的侧脸似一弯新月……

她看见了阿苦,便笑了。

“阿苦,乖孩子,”她笑道,“过来,让娘抱抱……”

阿苦往后退了一步,火舌立刻舔上她的发梢,逼得她猝然往前一跌。那女子却也正朝她走来——

“你不要过来!”阿苦惊恐地大喊出声,“你走,你走开!”

灰烬瞬间飘进了她的喉咙,扼住了她的呼吸,她再也发不出声音,想逃,可四面八方都是火海,她如何能逃?!

“——阿苦!阿苦,你在哪里?”

是师父!

阿苦眼中一亮,“师父,我在这里!”

女子淡色的唇角微微勾起,却是个颠倒众生的寂寞神情。

那么美,可阿苦一眼都不敢多看。

因为……她像她。

“那是你的……男人吗?”女子轻声发问了。

阿苦不敢置信地看向她,“你你……你到底是真的,还是假的?”

女子却仿佛没有听见:“这世上的男人,都不可信……”低声喃喃,“口中说着你,怀中揽着你,心里却想着别人……若没有别人时,你以为你胜了?不,他还有他的家国天下,江山帝业……”

她的声音凄凄切切,明明没有谱曲,却如一阕和着火焰的哀歌。阿苦听得心里发酸,酸透了,她不愿再听下去,便自欺欺人地不断喊师父。那女子静静地望着她,望着她的惊恐,望着她的期待。

大火几乎要烧穿阿苦的心肺。她感到窒息了,方才都毫无所觉的,然而这痛苦仿佛是随着女子的话音倏忽窜进了她的身体,她再也喊不出声音,她绝望地想,自己方才是在犯什么毛病呢?师父即算要娶公主……那也是很合适的事情……

她在想什么呢?师父难道能娶她吗?不不不,那太可笑了,那真是难以想象……

人死之前,都会想到这些滑稽无聊的事情吗?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壮志未酬,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恩怨难解,她只想到了太烨四年的那一夜,月华如水,五岁的她的眼底,全是那人清俊而萧瑟的背影……

她十五岁的心里,就此驻进了求不得的哀伤,她颠仆在火中,想哭,却流不出泪。

“阿苦!”未殊疯狂地呼喊着,明明知道障眼法中的阿苦是听不见的,他却不能抑制住心底的恐慌,将全副心神都喊出了声。

他已很久没有这样激动过。

阴风渐起,大雨从天的裂口处倾盆而下。那个高鼻深目的舍卢男人独立雨中,身后是延展开去的千万重琉璃宫阙,大雨之中,仿佛一片不可触及的天上世界。

男人低下身,沉沉的目光凝视他半晌,他听见大雨砸在汉白玉砖地上的声音,像刀刃在碰撞。

“往后,”男人的声音很冷、很定,“你就叫未殊吧。”

雨帘再度落下,男人的面容渐渐模糊在飞溅的雨气之中。未殊忽然后退了一步。

容色苍白。瞳孔漆黑。

不。

我要找回阿苦。

我怎么能陷入自己的阵法之中?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未殊。”

“你快走吧,这里从没有人能来。”

“可是我来了。”

未殊蓦地抬头,一个五岁的小女孩,手中提着一双木屐,赤着脚抬着头,双眸如白水银里黑水银,便那样毫不避忌地盯着他看。大雨之中,她似乎有些冷,将身上的衣袍揽紧——他这才发现,她穿着他的白袍子——

“我会还你衣服的!”她开心地说。

说完之后,转身就走。

不——

不要走!

未殊下意识地就要追将过去——

“公子!”一个紧张的声音破空响起,他的衣袖被人强行一把抓住。未殊凛然一惊,回头厉喝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
无妄抬起头,定定地看着他,“公子,您不能跟着阵中的幻象走。”

未殊顿住了。

方才那片刻的激动与恍惚已从他脸上消褪得干干净净,此时此刻的他冷漠而苍白,月光、大雨和女孩,都已经离他远去。

是无妄救了他。

“你怎么进来了?”他平心静气地发问。

无妄道:“我来帮公子寻阿苦。”

未殊看了他半晌,笑了两声,“我竟不知,我身边有个这样厉害的书童,竟能破了我的阵法。”

“我本不是寻常书童。”无妄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袖子,嘴上说得坦然,神态却仍似个心怀恐惧的孩子,“公子您……您知道的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未殊漆黑的眼眸宛如冰冷的泉,“圣上不就是盼望着我什么都不知道吗?”

无妄哑然。

公子迟钝了这么些年,他几乎都要忘记公子曾经是多么尖锐、多么乖戾的人。

他转身而去,“公子既然已清醒了,便赶紧去找阿苦吧。公子想必也不须我来多管闲事了吧?”

未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之后,目光愈来愈沉。片刻后,自己亦转身,走向了相反的方向。

***

清澈的泉水声,叮咚、叮咚,仿佛九坊西边那一条欢快的小河。

河边,有三五成群的妇女在洗衣裳。捣衣杵啪啪地落下,水花四溅,女人和孩子的笑声混在一处,晾衣绳上样式俗艳的各色衣裳迎风招展。

“哟,这不是扶香阁的花魁么!”

“嘁,带了娃了,早不是花魁了。”

“花魁娘子,那女娃娃是哪家男人的哟!”

“我看她生了双狼眼睛,莫不是舍卢男人的种吧!”

“好歹是个花魁,怎么能让舍卢人……啧啧。”

女人在河岸边沉默地摊开了衣裳,嚼舌的妇人们便一个接一个地抱着衣篮子起身离开,谁都不愿和她多说话。背篓里的小女孩咬着手指懵懵懂懂地看着,女人把她抱了出来,迫使她正面对着自己,神情很严肃:“你给我听好。”

小女孩竭力摆出一副和她娘一样的严肃神情。

“你爹是大历飞卢将军池奉节,可不是什么舍卢人。”女人盯着女孩那双浅色的瞳仁,仿佛想将她看穿了,“你娘……你亲娘虽然是舍卢人,但她很可怜。她和旁的舍卢人不一样……”

末了,女人叹息一声。

“还有一桩,你给我记牢了。”她随手揉乱了女孩的头发,“你老娘永远是花魁。”

***

“阿苦?”

喉咙干哑,仿佛是被方才的大火烧穿了。她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失却,只感觉到自己被兜进了一个温凉的怀抱,而后便是水声,和着那泉流叮咚,似最悠闲而无辜的旋律。

水。

她所渴望的水,带着厚实的温度,带着柔软的触感,自唇间渡入。涓涓然,安静地流淌过她的四肢百骸,再将她的灵识一点点地找回。

下意识地知道对方对自己很好,她颇为眷恋地蹭了蹭。“还要……”口中发出猫儿一样细细的嘤咛。

对方不厌其烦地给她喂水喝。她觉得自己几乎被烧残的生命仿佛再次从灰烬里拼凑了起来,如一个初生的赤子被水流温柔地包围,再没有烦恼,再没有欲求,再没有痛苦。

这个人的怀抱,一如三千清凉世界。

未殊抱着她,一口一口地给她喂水,罢了,却眷着她的唇,牙齿轻轻地咬住了,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紧闭的双眼。

眼皮下有眼珠滚动,她在装睡。

他咬了下去。

“啊——”她蓦地惊醒,便对上他近在咫尺的深眸,吓得又是一声大叫:“啊——”

他伸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牙,并没有血腥味。于是很疑惑地侧头,“我咬疼你了吗?”

她打蛇随棍上,捂着嘴哭叫:“疼,疼死了!”

他看着她表演。

已是后半夜了,繁星满布的夜空于漆黑中透出了幽微的光芒,月亮隐去了考星塔后,阴影将两人笼罩,仿佛是最安全的牢笼。他原是抱着她坐在小池边,她却偏要闹腾,磕磕碰碰间她一脚都踏进了水里。

他终于开口:“你又想掉水?”

她立刻缩回了脚。

他无可奈何地叹口气,“今日为何要乱跑?”

她想了半天,日前所见却已是恍如隔世。似乎是公主要师父娶她,然后自己就跑了?

她挠了挠头,“我也不知我为何要跑。不过,公主殿下比我大了几岁?我得叫她师娘吗?”

未殊定定地看了她半天,好像看着一个傻子。

“你什么眼神……”她嘟囔。

“你……”你不在意?话到口边他却问不出来,反道:“往后不要乱跑,这里阵法很多,会死人的。”

“有什么关系,这不都是师父的园子吗?”阿苦腆着脸,不知羞耻地笑,“师父总会把我救出来的嘛,师父总是这样厉害的!”

还真是一点也不在意啊。

未殊想。

“不过,师父,”阿苦忽然又缠了上来,“您一定要给我找个师娘的话,别是沐阳公主好不好?我可得罪过她,她会虐待我的……”

仿佛松了口气般,未殊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我不会娶她。”

阿苦眼睛一亮:“真的真的?!”

“嗯。”未殊想了想,又补充了一句语意含混的话,“我不会娶别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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